□朱谷忠

老家屋后，曾有一片菜园，它承载过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。许多晨昏，我常和母亲去菜园拔草浇水，或摘瓜刈菜，空气新鲜，时有虫鸣在耳，倒有几分自在。

那时，村里有不少宅旁屋后成了种植果蔬的地方，一畦畦，一片片，嫩绿浅碧，如水彩泼洒。我常和小伙伴趁大人不注意，偷偷溜进别人家的菜园子去抓蝴蝶、蜻蜓、蚂蚱，由于怕被发现，感到很紧张。上初中时，读到鲁迅先生写到的百草园，那“碧绿的菜畦，光滑的石井栏，高大的皂荚树，紫红的桑椹”，还有那鸣蝉、黄蜂、叫天子，无不入眼入心，倍觉亲切。特别是字里行间，充满着一种活灵活现的童趣，简直就像描写我和小伙伴，因而把文章反复朗读，背诵如流。

老家的菜园连着祖宅，四季都栽满蔬菜。常见的有白菜、韭黄、空心菜、茄子、西红柿、扁豆等。在我的印象里，菜园常年都有盈盈的新绿，时而还会开一点红红、黄黄、粉粉的花，把破旧的老屋映衬出几分生机。

在围着篱笆的菜园里，我常提着喷壶给青菜浇水，溅落的水珠在霞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彩虹。有时，篱笆外会响起轻快的脚步声，那是邻居小芳来菜园里了。她比我小两岁，平日总爱摆出小大人的模样，认真拔草、浇水。有时，她干完活便踮着脚尖，双手扒着篱笆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浇水的动作。“哎呀，喷水口压低一点，水才能洒得均匀。”她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，仿佛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园丁。一日傍晚，小芳见我进了菜地，突然从她家后门蹦出，径直走到篱笆前，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要借一本连环画。我一听，便存心逗她，说去井边打一盆水来才肯借。没想到她扭身就走。不一会儿，我看见她挽着袖子，居然摇摇晃晃地提了半桶水搁在我脚下。我看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只好对她赞许地笑了笑，便进屋取出一本《红楼梦》连环画，递给她时还不忘叮嘱：“可别把画页翻破了。”她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，眼里闪着亮光。

上高中后，寒暑假在家，我除了专心温习功课，还经常帮母亲一起打理菜园。平日喜欢画画的我，总是暗地里把菜园当作画板，觉得用小锄勾勒、用小铲补笔、用喷壶泼墨……好像也意随心至，很是自得。有时，坐在宅基上，看着阳光的七彩洒在菜畦上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鸟鸣，像欣赏着自己创作的一幅画，感觉什么疲累都消散了。扁豆枝蔓纷繁时，我会协助母亲一起搭瓜架，让触须向着四下延伸。歇息中，看到左邻右舍也在忙着搭瓜架，竹竿挥动，笑声洒落。于是，我试着写了一首诗《瓜架谣》，还偷偷寄给当地报纸。没想到居然发表了，那心情简直没法形容。

小诗见报后，毛茸肥嫩的扁豆已布满瓜架内外。记得那天是端午节，母亲摘了一篮扁豆，叫我给村里一个叫三婶的孤寡老人送去。我到了三婶家，她正在屋里洗菖蒲。见我到来，连忙起身，高兴地收下扁豆就拉住我问道：“听村里人说，你在报纸都发表文章了，接下来应该有头路了吧？”我笑言：“哪里呢？随便写写，比人家差远了！”三婶说：“那你再多读一点书，兴许有机会呢！”说罢，她叫我等一下，转身进屋拿出她编织的五彩线绳，像过去那样笑嘻嘻地塞到我手里说：“这彩绳能避邪，戴一个，保你顺顺利利、平平安安！”

一个孤寡老人，没想自己的枯寂与伤怀，却牵挂别人家孩子的前途。恭敬不如从命，我把彩绳接在手里，顿时情不能抑……

流年过处，往事依稀，但故园、故人仍深藏在记忆深处。只不过，老家的菜园与我，似乎别有一种难舍的情感。以至，前些年老屋翻建时，把菜园也收纳进去，这虽是家人事先达成的一致意见，仍让我怅然若失，半宿都没睡好。

从此，老家的菜园，只在梦里。